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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托之歌

作者:姜继先 来源:兵团日报 日期:2020-09-15

  一

  这个地方名叫托托。

  托托处在天山北坡,准噶尔盆地西南缘,是五师九十一团的驻地。

  我自小生活在托托,与托托厮守了24年,因为工作的调动才离开。托托是我的故乡。

  面对故乡,时常谈及、呼唤它的名字,但是,我却始终没有弄明白“托托”是什么意思。一个留下了我人生最美好时光的地方,一个我立志奋斗的地方,不知作何解释,我总心有不甘。所以,我曾努力想弄明白“托托”到底作何阐释,我无数次地调查、询问,得到的只是摇头以示。我的努力只得到过一个答案——我上中学时,我的一名哈萨克族同学,说托托是哈萨克语,意思是硝烟弥漫。我对这个解释产生怀疑。因为,在1959年之前,托托只是一片原始荒原,没有发生过战争,不可能因打仗形成弥漫硝烟。在我想来,一定是在最初的时候,人们把字写错了,这两个字应该是“坨坨”——小地方,就那么一小坨坨。

  说它小,一定不会引起争议。九十一团1959年开发建设,在岁月的长河中随着历史的脚步前行,尽管一刻也没有停滞,但是,至上世纪90年代中期,几十年过去了,也没有改变它是一小坨的命运,不过两三千人口,耕地也就1.5万亩,就“坨”而言,名副其实。

2010年以来,九十一团在团场南坡地段实施国家重点公益林补栽项目,共计植树2.2万亩(资料图)。陈奎 摄

  二

  这是养育了我的地方,我亲近托托、热爱托托、感恩托托。至今,我的母亲和姐姐、弟弟还生活在托托,每年,我都要利用节假日回托托几次,探视母亲,看望亲友。每次回去,早年的同学、幼时的玩伴,都会拉我去喝酒,友情伴着酒香,谈论着庄稼的长势、年景的好坏、收成的多少,散后回家睡觉,睡梦中还续着酒桌上谈论的话题,如同放电影,电影里是那些广阔的原野、茂盛的庄稼、勤劳的人们。

  秋季的一日,我又回托托一趟,又和同学热闹了一番。第二天清晨口渴,起来喝了一杯水。母亲所住楼房的后面,种着一排榆树,不知什么鸟儿在树上鸣叫:“啾啾,啾啾啾……”一声声一声声,婉转欢快,呼唤黎明。睡不着了,干脆起床,出门散步。

  时间还早,天光还不十分明晰,团部的街道上已热闹起来,有几十人身上背着包,手里拿着劳动工具,等待着什么——这里自然形成了一个劳务市场,一大早,务工人员都集中在这里,等待着需要劳务工的承包职工的到来,好寻上一件事做,去劳作一天,挣一份钱。在没被领走之前,人们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女人们软声细语地闲聊,男人们高门大嗓地谈论,显得有些嘈杂。“来了,来了……”随着这样的喊声扬起,只见远处开来一辆拖拉机,在人群边停下,开车人喊道:“需要10个人,想干的上车。”并不问工价,也不问干什么,人们就呼呼啦啦地往车上爬。一些人被拉走了,没有挤上车的就继续等待……

  勤劳的人们。火热的生活。

九十一团团部(摄于9月10日)。陈奎 摄

  早年是集体劳动,这种情境并不存在。后来团场开始种棉花,秋收时节需要大量拾花工,但那时拾花工都吃住在职工家中,不需要临时寻找。如今,棉花都用机械采收,职工们不再让拾花工住在家中,但小型地块的棉花还需要人工采摘,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别的事情需要劳务工来完成,这个小小的劳务市场也就形成了。

  离劳务市场不远,便是团场机关所在地。信步走去,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偌大的牌坊式彩门,四根粗大的红色立柱,撑着坊顶,其上用鲜艳的颜料描画着龙凤、祥云、花草,一派喜气。彩门两边各立着一只石狮子,阔嘴凸眼,好不威武,正对团场的办公大楼。这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了。我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数年。那时,团场还很贫困,一切都是简陋的,办公室是早年盖的土坯房,“工”字形,前后两“横”为办公场所,中间一“竖”为会议室。办公室的前面一边为篮球场、一边生长着两棵老榆树,再往前就是一片果园了。后来,在果园的前方盖了一个文化室,同样是平房,一边是团场广电站的机房、一边是团工会的办公室,因为房屋正方设计成了圆形,前面栽种了几棵樟子松,屋后有高高的电视发射塔,看上去还略为好看一点。

  现在,这里早已是旧貌换了新颜,高大的办公楼、精巧的文化中心、别致的广场。广场上,主题假山高高耸立,音乐喷泉随时准备喷吐水花,鲜花与绿草相簇,凉亭与绿树相依,各式健身器材安置在四周,别有一番景致。伫立在假山前向南眺望,正对广场的两栋住宅楼映入了眼帘。由此,不由想起了十余年前的一次采访。

  那是2004年,同样是在秋季,阳光如洗,秋天的气息正在托托大地上四处漫溢。我要采访的是一位老人,名叫顾万兴。见到他时,他正提着一只小桶,在擦拭楼道里的楼梯扶手,见到我,他热情地把我迎进了家门。我们曾在同一个连队居住。

  顾万兴是1970年来到九十一团的,在一连当一名职工。他回忆说,他们来到九十一团,下车后看到的是茂密的荒草、芦苇,望了半天,才在荒草之中看到了几栋矮房。其实,这样的矮房还算好的,当时,有些人还住在半地窝子中。刚来时,连队分给他一间土房。那间土房,墙角一次次破损,被一次次修补好,房泥一次次被雨水冲掉,又被一次次抹上新泥。他在那间老房里一住就是10年。他生养了6个孩子,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老房住不下了,1980年,他下了狠劲,自己打土块盖房子。房子终于建好了,一家人才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。他在自建的三间房子中又住了许多年。在这房子里,他把孩子送出去上学,把闺女嫁了出去,他也就老了。退休后,他心想,自己也60多岁了,看样子要在这房子里颐养天年了。

  不曾想,团场兴起了小城镇建设,开始兴建职工住宅楼。住宅楼建好后,孩子们产生了让顾万兴住楼房的念头,当时他还不情愿,自己老都老了,住什么楼房?但经不住孩子再三相劝,他最终妥协,取出多年的积蓄,交了6万多元,买了一套80多平方米的楼房。在接受采访时,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,住进楼房时,天气很快就冷了,暖气也通了,水龙头一拧,自来水哗哗地淌,上个厕所再也不用受冻了,免去了买煤、劈柴、担水、烧炉子、倒炉灰等许多杂事,且房内到处都干干净净,他说,住楼房真好。

  采访完要离开顾万兴的家,他又提起那个小桶和我一走出门,他要继续擦拭楼梯扶手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,这辈子还能住上楼房,因此,对楼房的公共设施十分爱惜。

  三

  离开广场,步入团部东面的健康路,沿着人行道向北走去,行不远,遇到一人,名叫王付友。我在团场工作时,他是团场工会主席。见到老领导,我小跑过去,和他握手打招呼。他是一个乐天派,已退休多年,并不十分显老,精神矍铄。

  天光渐渐明亮,微风吹拂,不知把何处的果香吹来了,沁人心脾。

  王付友也早搬进了楼房,但还不愿舍弃原来的平房,闲时在院子里种种菜,在房门前摆一张小桌,置几把小凳,准备一副象棋,供人们娱乐。因为一起工作了几年,我对他还是了解的,他早年从别的团场调到九十一团,有着与顾万兴一样的感受。刚来时,团场没有一条像样的路,上下班都是行走在自然形成的小路上,那些所谓的路,浮土很厚,一脚踩下去,土能把脚埋没。他印象中的这种情况,是当时团场道路的真实写照,我曾经也经历过。1972年,父亲把我从山东老家接到了团场。从老家出发,步行、乘拖拉机、乘火车、坐长途客车,一个星期后才到达团场。下车后,父亲领着我向他工作的一连走去,脚下就没有路,是沿着一条水渠走的,半途还拐进了一条荒原小道,同样是浮土没过脚,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,跌跌撞撞。

  九十一团道路的这种状况,一直持续了很久,依我的经历算来,竟然有近20年,道路状况都没有太大的改变。作家迟子健在小说《解冻》里有这么一段描写:“村路因解冻而变得泥泞不堪,腿脚不利落的老人和在春光中戏耍的孩子,往往走着走着,就被稀泥暗算了,‘刺溜’一下,滑倒在地……”许多年来,团场也像小说写的一样,不仅是解冻时,还有翻碱时,还有下雨时,都这样。逢到这时,行路十分艰难,自行车根本就骑不成,骑行不了几米,车的前瓦后瓦都会被烂泥糊满,转不了圈。

九十一团的光伏园区(摄于9月1日)。 陈奎 摄

  为政,通下情为急。

  新世纪到来了,九十一团党委制定了规划,小城镇建设拉开序幕,一个美好的蓝图开始挥毫描绘。团场人永远忘不了2003年这个年度,团部塔吊林立,车辆奔驰,施工现场一派繁忙:下水道、暖气管道管线在向前延伸;住宅楼、医院门诊楼在节节拔高;职工培训中心在破土夯基;几条公路在放线拉料……到处都是你追我赶的繁忙景象,到处都是火热的施工场面。随后几年,团场实施了通营公路、通连公路建设,让脚下的路变得优质通达,团场人在努力着。

  几年后,团部的主干道全部修通了柏油路,友谊路、健康路、建设路……笔直宽阔。通往连队的道路也都铺上柏油实现硬质化,水泥路面还通到了职工家门口。迟子健描写的那种道路状况,再也不存在了,出门去,身上脚上非但沾不上泥水,穿着皮鞋,在团场走上一圈,也不会染上多少浮土,依然锃亮。

  有一年中秋节,我同妻子、儿子一同回团场过节,家人说,团场修了“环城路”,听后,我哑然失笑。弟弟见我笑,冲我说:“笑啥呀,别看不起团场,我们的确修了环城路。”看他说得认真,想想自己又有好几个月没有回团场了,团场发生的事情还真难料想,就决定去见识一下。便沿着弟弟指的方向,一路走去。果然,团场在二连和老“种子站”边上新修了柏油路,正好与团部的道路相连接,形成环路,可不就“环城”了。

  四

  告别王付友,沿团机关东面的健康路北行,至“环城路”,拐弯,向东散步而去。

  这是一个晴日,天空洁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。此时,东方的天空,呈现出淡淡的红光,太阳正在积蓄着力量,做着跃出地平线的准备,要不了多久,就会蓬勃而出。在路上,路边都有树木相伴,新栽的,随风摇曳,像是在舞蹈;成材的,高高耸立,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一片葡萄园坐落在路边,整整一块条田全是葡萄,虽然已入秋,但枝叶并没有枯黄,依然碧绿,在晨光的抚慰下,更显生机。行至与通往一连的马路相交处,两条林带进入视线,延出去两公里多,可谓壮观。

  树啊树!在九十一团,对树更是述说不尽。

  团场临近阿拉山口风口,处在主风道上,每年都要刮无数场大风,特别是春季,更是一场连着一场,一直要刮到5月份,风才会有所减少。风大到什么程度,对外人说,人家都觉得不真实。风起时,风声呼啸,像鬼怪哭嚎,尘土被大风扬起,遮天蔽日,身体单薄的人,在风中行走,根本就迈不动步子,还有可能在强劲风头下,倒退几步。职工种棉花,棉苗刮死,每年都要重播两三次。

  我在团场机关工作时,有一次,《战旗报》(现《北疆开发报》)的一名记者来团场采访,我陪着他去了三连。看到三连的树,他突然问我:“这里的树怎么这样?”

 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,疑惑地问:“树怎么了?”

  他说:“这里的树咋没有长直,全都歪斜着?”

  我恍然大悟,忙给他解释:“全都是风刮的。这些树自从栽上以后,就一直迎着大风,时间久了,全都向东面倾斜。”团场人对此司空见惯,却引起了记者的好奇,他在写新闻时,把这一现象进行了描写。树被风刮斜了、刮歪了,还算好的,有时大风过后,水桶粗的树都能被连根拔起。

  对树,团场人有着特别感情。

  团场机关办公室前生长着两棵老榆树,几十年过去了,树渐渐老去,稍粗的那一棵主枝已经朽了,很多枝干也开始干枯,另一棵树体已空,有一半已生不出枝叶,树的残枝败叶,已有碍观瞻。所以,在团场进行小城镇规划时,决定伐掉这两棵树。谁知,这个消息一出,引起了离退休老同志的强烈不满,他们找到团场领导,坚决不同意伐掉这两棵树。后来经过再三做工作,他们才同意把树伐去。高看树木使然,团场把植树造林看作天大的事,每年春秋两季,都会大兴植树,每个条田都植有防护林,如城墙一般护卫着庄稼,也护卫着人们的生活。

  就植树来说,团场最大的手笔,是在南山坡上植树。南山坡是一片戈壁滩,砂石遍布,满眼铁色。它的下方,正对着三连、四连、园艺二连(现七连)等几个连队,风从坡上来,危害更大。为了保护耕地,改善环境,团场争取到国家重点公益林补栽项目,在这里广植树木,全团动员开展 “大会战”,连续植树三年,共植树2.2万亩。现在所种植的树已成林成荫,荒山坡披上了绿装,生态环境得到了极大改善,临近南山坡的数万亩耕地得到了有效保护。

  五

  沿环城路一路行来,边走边忆想旧事,没有觉察出时间的流逝,又行至起点时,劳务市场已不显嘈杂,大多数人都找到了事干,被接走了,只剩寥寥数人还在四面环顾,似乎不甘心,盼望着还有人能来,把他们接走,去挣一份工钱。

  九十一团,这个原来就那么一小坨坨的偏远团场,如今已建成了魅力独具的小城镇。据了解,目前,团场有耕地7.2万亩,较上世纪翻了数倍;建有职工培训中心、文化中心、老年活动中心、医院门诊楼、学校教学楼、招待所、银行营业所、商业门面等,还盖起61栋住宅楼,城镇化率达到了42%;公路总长96公里;绿化面积不断增加,团场绿化率达到30%……

  抬眼望团部广场,看到楼房、树木,彩门、假山的东侧,披上了橘红色的阳光,新鲜而明亮——太阳升到了天空。向东眺望,却看不到新升的日头,它被耸立的楼房和高大的树木遮挡住了,但从那洒向人间的红光判断,太阳一定浑圆无比。

  又一个生机勃勃、希望满盈的日子到来了。

责任编辑:石芳纯 李媛媛